世界是平的
"对数学家来说，世界是平的。" Zeev Rudnick 在以色列长大，博士前往美国耶鲁就读，后来先后就职于斯坦福和普林斯顿，如今已在特拉维夫大学任了三十多年的数学教授。问及他为什么最终回到以色列，他的理由朴素得让人有点恍惚：
图｜Rudnick 教授在清华参与2026求真国际数学会议
坎帕拉、篮球与黑洞
Rudnick 与世界打交道的起点，不在以色列，也不在美国。
1960年代，他的父亲是一名工程师。那时的以色列正向非洲输出大量项目，父亲接到一份工作——去乌干达首都坎帕拉工作。于是，年幼的 Rudnick 跟着家人，在东非内陆生活了三年。他进了一所老派的英式国际学校，到校时连一个英文单词都不会说，他回想到那段岁月，笑着说他只用了六个星期就完全掌握了英语上课。
"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，完全不同的文化。"
这份童年的异域经历并没有温和地收尾。某一天，乌干达时任总统Idi Amin (伊迪·阿敏)突然决定驱逐所有以色列人，他们一家人被告知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境。Rudnick 至今记得在恩德培国际机场等待撤离的那个夜晚。
也许正是因为从小知道世界可以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，他从没想过人生一定要如精密的齿轮般按部就班——对这位数学家而言，数学一开始只是 Plan B。
高中的 Rudnick 最大的梦想是成为 NBA 球员。"这跟现实、跟物理条件、跟天赋——完全没有任何关系，"他说，"但我就是特别想打篮球。"是老师鼓励他参加数学竞赛，他才不情不愿地走上擂台。一开始，"也有失败得非常惨烈的时候"。但他很快被竞赛的特性吸引了。
与此同时，另一个岔路口也在等他：物理。他读到了那个让无数物理学家痴迷的概念——“黑洞”。他一度觉得那才是他真正想弄明白的世界，但他很快发现，数学是物理最终的基础。
"没有一个具体的瞬间我可以指着说，'就是那一刻我决定了将数学作为我的终生事业。"
数学就这样慢慢地、不可逆地，在无数个选择中从备用计划变成了唯一计划。
图｜Rudnick 教授曾数度到访中国
常常失败，然后继续
正如 Rudnick 刚刚接触竞赛时的溃败一样，失败在数学中是绕不开的。我们的采访始终围绕着数学，但 Rudnick 聊得最投入的反而不是定理本身，而是不被击倒的勇气。
"失败是做科学的一部分，但做数学尤其如此。"他说这句话并不是安慰我们这些数学学渣，更像在陈述数学这门语言的基础规则。"大多数时候，都会失败。关键是不被击倒。只要你继续做，最终大部分问题都会被解决。"
他也幽默提到，“当然，最终得看到成功——不然就不好玩了。”
问到一个数学专业的学生进入社会就业之后，什么能力最有用，他说尽管建模、计算、算法都是基于数学的基础能力，却最强调解决问题的能力、毅力，以及应对失败的能力。
图｜Rudnick 教授在清华参与2026求真国际数学会议
中国，与中国女性的数学
这是 Rudnick 第四次来北京。他将在清华参加由著名数学家、菲尔兹奖得主，清华求真书院院长丘成桐先生举办的2026求真国际数学会议，随后在山东大学进行一项为期两月的学术合作。
他清楚地记得2014年第一次来中国。回到特拉维夫后，他环顾四周，心想："我住在第四世界，连第三世界都算不上。上海比特拉维夫现代太多了。"
近来，互联网关于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王虹，也是第三位女性菲尔兹奖得主、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籍数学家的讨论格外热烈。聊到大众们由此对纯数领域的海量关注，Rudnick 引用了一句美国马戏团大亨 P.T. 巴纳姆的名言："世上没有坏的宣传。"在他看来，一个数学家登上社交媒体热搜，无论如何对于数学领域都是好事。尤其是一位女性数学家。
"历史上，女数学家非常少。每次看到一位成功的女性，都是好事。"
他随即抛出了一个让笔者们都很惊讶的观察：中国和伊朗的女性数学家比例，其实高于西方。实际上，首位女性菲尔兹奖得主Maryam Mirzakhani，就是伊朗谢里夫理工大学的毕业生。
他观察到，"伊朗是一个我们想象中非常保守、对女性非常困难的社会，但女性在那里可以获得非常好的数学教育；而在西方，我们没有看到那种女性学习数学的规模。"
图｜菲尔兹奖首位女性得主 Maryam Mirzakhani
数学家的苦恼
当我们问到，数学是否更靠天赋与基因，Rudnick 笑着讲——"我的两个儿子都不做纯数。"
"作为一个父亲，最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鼓励，什么时候该闭嘴。"他说，"对我来说，闭嘴很难。我正在努力。"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，说给儿子、也像是说给每一个在奥德赛时期踌躇过的年轻人——
"做你内心告诉你去做的事。宇宙会找到一种方式引导你。"
Rudnick 反复在采访中提到一个比喻：数学是一门语言。这是一种，如果你不会讲，就很难想象世界还可以用这种方式被理解的语言。它不能保证你成功，但它承诺你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就像他说的，世界是平的。
平坦的不是地理，而是那层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铺开的、关于热爱与擅长的、无尽的地图。在找到那条适合自己的路之前，每一步都算数。
图｜Rudnick 教授与家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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